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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

  • 作者: 吉宏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1-11
  • 閱讀122921
  •   1

      漫天黃沙中,青石板站台上矗立著三道營火車站的水泥站牌和兩棵酸棗樹。中間並排兩間青磚紅瓦房子,小的一間是運轉室、大的一間是候車室,遠處隱約可見紅紅的太陽和兩架臂板信號機。

      站長兼值班員李茂才手扶著大蓋帽,從行車室窗戶把他的大腦殼探出來,向上行方向不時地張望著。一股風刮過來,“哐”地一聲,窗戶關上的一刹那,大大小小的沙粒噼裏啪啦打在玻璃上。沒有人看見老李那大頭是怎樣縮回去的,窗戶又是怎樣迅速關上的。運轉室傳來近乎咆哮的咒罵聲:“這狗日的沙塵!”

      “來了來了,壓牌子了”,茂才站長又一次探出了頭,還有半個肩膀,一只手攏在嘴邊,沖著客運室大聲地吼。開窗戶時候,一股風把他的帽子吹到行車室地上,支援中央的幾縷白黑相間的頭發,迎著風立在他的大腦殼上,像是一等站接車的站務員,站得標准直。

      候車室的兩扇門張開個縫,同樣探出個腦袋來,聽到運轉室傳來的吼聲,客運員耿翠翠脖子上挂著一個不鏽鋼哨子,雙手捂緊大蓋帽,上面那根黑色松緊帶沒進了她的雙下巴裏。快步走出候車室,迎著來車方向,耿翠翠站立在站台邊緣,用力地挺胸提臀,她真想也像分局那次觀摩會上,比武演練的幾位客運員那樣兒。不大一會兒,就覺得渾身抽得難受,幹脆松口氣,任肩膀頭子和屁股蛋子上的肉自由活動,習慣性地開始組織幾個跟在她後面跑出來的旅客,排隊等候上車。

      伴隨著一聲長鳴,一列由前進蒸汽機車牽引的客車駛進車站,緩緩停在站台邊。車頭大煙囪冒出的白煙,把彌漫在站台上的黃沙轟出老遠,望不到邊的沙塵嗡嗡地憋著一股勁,倒也不敢輕易地招惹這頭喘著粗氣的“大鐵牛”。

      客車只有一個車門不情願地打開了,列車員彎腰轉開踏板,“噔、噔、噔”走下來,隨即把脖子縮回制服領子裏,雙手揣進袖筒裏。車上一個瘦高個子年輕人,腋下夾著薄薄的一卷行李走下來,後面跟著三道營車站值班員李建國。

      耿翠翠過去與李建國打招呼:“建國回來了,這幾天在段上學到不少東西吧。”黝黑的李建國沖耿翠翠做個鬼臉:“耿姐好,路服又瘦了一圈。唉,總算學完了。這是咱們車站新分來的扳道員趙滿倉同志,人事的讓我順帶領回來了。”

      “奧,好啊,站上可算多了個年輕人。小趙你好,站務員耿翠翠,就叫我耿姐吧。”耿翠翠的小眼珠在滿臉肉肉的帶領下,圍著年輕人從腳底板轉悠到腦袋頂兒。“耿姐。”看得趙滿倉有點兒不好意思,紅著臉禮貌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怕啥,滿倉,耿姐又不吃人”,逗得已經上了車的旅客回過頭,沖著滿倉擠出個鬼臉。

      站台上本就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旅客,這會兒都陸陸續續上了車,耿翠翠吹響哨子,列車門關了。站在列車中間的李茂才把大檐帽的松緊帶箍在下巴上,身子向列車傾斜,確認出站方向綠燈後,展開綠色信號旗,向下連壓了幾下,看到列車尾部運轉車長給出的發車信號後,隨即轉過身,面朝著機車方向揮動綠色信號旗劃圈,火車司機將探在外面的腦袋縮回去,列車一聲長鳴,沖進漫天的黃沙裏,呼嘯而去。

      趙滿倉遠遠看著李站長的操作,琢磨著每個動作之間的關系。

      2

      迎面吹來的風中少了些沙粒,多了許寒意。李茂才夾著信號旗,兩只手捏緊帽沿兒,走向耿翠翠她們。李茂才對趙滿倉說:“是小趙同志吧,段上人事的同志早上通知說你要來。”耿翠翠伸手拽了一把滿倉衣角:“這是咱們李站長。”趙滿倉腿肚子用力站得筆直:“李站好,我是扳道員趙滿倉,9月份考工上的班,40天的培訓一結束就分到這兒了。”李站長一揮手:“風太大,走,上運轉室。”李建國拎起滿倉的行李,大夥兒一塊兒走進運轉室。

      黑綠色的鐵皮控制台,烏黑的鑄鐵轉椅,大大的玻璃窗戶和控制台之間,盤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鑄鐵爐子,銅壺裏燒著的水咝咝作響,牆上挂著毛主席像。

      李茂才把帽子和旗子放在控制台上,甩了一下大腦袋,讓邊上的頭發去支援“中央”,然後坐在椅子上,登記了客車開車時刻。李建國、耿翠翠、趙滿倉三人圍站在控制台邊上,扳道員老龔從外面擠進來。客車一過,就是車站的交接班和例會時間,大家都聚在運轉室開會。

      李茂才給滿倉介紹:“這是老龔,龔忠義,咱們車站的扳道員。站裏只有一名扳道員,小趙來了,老龔有個替班的了。”老龔樂得眉開眼笑,撓著油膩膩的頭發說:“好、好!我能有時間蓋我家那個小涼房了。”耿翠翠白了他一眼:“沒人替班也沒耽誤你蓋房啊!”

      李茂才說:“今天是星期天,趙滿倉,你下午先回吧。我們這裏只有這一對客車,外地的職工以這趟車爲交接班點兒。下行的早走一會兒,上行的吃過午飯下午回。”

      趙滿倉吱吱嗚嗚地說:“我還是在車站呆著哇,回家也沒人。”大家不出聲地看著滿倉,“額家在旗下營,娘走得早,父親找個後老伴兒,哥哥在新疆兵團當兵,後來就留在了新疆部隊上,姐姐和姐夫都在縣裏中學教書,我回家就住在姐家。”李茂才往上攏了攏耳根邊垂下來的幾根頭發:“那就別回了,晚上住候車室,冷了就上扳道房,明天開始跟著老龔學習,年輕人學得快,有啥事不懂就問,學會了就頂崗。”

      李站長熟練地撥通了車站唯一的一部電話,向段裏彙報了客車停點時間、昨天上午至今天的貨車通過時間。滿倉聽著站長彙報的一字一句,默默記在心裏。

      李站長把車站的情況給滿倉作了介紹後,大家夥兒圍著滿倉你一言我一語地問這問那,耿翠翠問的問題總是把滿倉弄得臉紅脖子粗,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臨近晌午,李站長說:“這回建國也回來了,我不用替班了,打今兒起我給你們做飯,對了,滿倉也去我家吃,就在車站坡坡下面。”

      看著大家逐一散去,站長也回家做飯了,只留下滿倉在運轉室盯攤兒。滿倉看到控制台上挂著一個牛皮紙本子,伸手摘下來,翻開第一頁,上面簡單地畫著兩股鐵道、兩組道岔和兩間站房,標注的公裏數時代久遠,已經看不清楚。

      3

      蔥花炝鍋“裏半香”。滿倉中午與大家一起擠在車站後坡的站長家裏,爲了歡迎新同事,李站長媳婦特意煮了一大鍋白面面條,窗外也難得放晴了一會兒,露出白晃晃的日頭。人們圍坐在火爐旁,吃得滿頭大汗。滿倉也解開了哥哥給他的軍用褂子,漏出他姐給他縫的灰布襯衣。

      站長家就是幾個外地職工的食堂,職工們把從家帶來的土豆、大白菜和黃白“雙色面”交給站長媳婦,就可以入夥了。逢年過節大家都到站長家包餃子。

      “媽您放心吧,您兒子有工作了,我一定會好好幹。”滿倉把一張黑白照片塞進懷裏,在候車室裏裹著被子躺了一宿,早晨睜開眼,才發現背後的牆上“按既定方針辦”幾個紅油漆大字,後面半行字看不見了,刷上了厚厚的白顔料,比牆還白。滿倉把胳膊放在頭下枕著,呆呆地望著候車室粗粗的橫梁,這就算是有了單位,也算是有了安身的地方。

      這時,老龔在外面敲門,“滿倉、滿倉,小兄弟起來哇,上午出門的旅客一會兒該來買票了。”

      滿倉一咕噜身爬起來,抱著鋪蓋卷出來,迎面碰上李站長,“我該賣票了,翠翠昨個兒下午回家了”,沖他兩揮了揮手裏的票夾子,進了站房。

      滿倉跟著老龔到扳道房。扳道房“地老虎”上面燒著水,門後面鐵櫃子上面放著路牌、信號旗和信號燈,牆上挂著一個記錄本,窗台下面立著一副挑水的水桶和一個大油桶,裏面盛著從車站後面井裏挑來的水。

      滿倉放好行李,跟在龔師傅後面,熟悉了一上午扳道的流程和動作要領,下午兩人就開始倒班了。說是倒班,滿倉也沒地方去,有他一個人兩頭兒盯著就行了,白天站長和老龔過來轉轉。遇到風雪天,兩人一人一頭,每人盯一組岔子,以信號燈爲聯絡口令。車站除了上、下午的客車需要確認進路,其它基本都是通過車,晚上更是平安無事。

      一天,老龔正在院子裏和媳婦籌劃著開春壘個門樓子,滿倉從外面走進來,和嫂子打過招呼後,朝老龔要點工程線繩子,“龔師傅,我想把咱們車站股道和道岔准確地測量一遍”。“小兄弟,就拿根繩子,你那要量到啥時候啊”。老龔看著他的執拗勁兒,讓媳婦從家裏找出一大團子工程線塞到滿倉手裏。滿倉樂得顛顛地走了,望著滿倉的背影,老龔回頭對媳婦說:“滿倉這孩子有出息”。

      滿倉把工程線兩頭拴了兩根木頭棍子,扛著一把尖頭鍬,開始了他的丈量。幾天下來,在滿倉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數字。一個多月過去了,車站的每個角落,留下了一個新入路職工高瘦的身影。

      入冬了,看到小趙穿得單薄,一天晚飯後,李站長媳婦把他家一件新勞保皮襖披在了滿倉身上。趙滿倉在李站長去段裏開會要回來的幾張8K白紙上面,畫出車站的概況圖,精確到厘米。鐵道部82版《車站行車工作細則編制規則》公布後,呼鐵局對管內車站站細進行了修改,三道營站概況按照滿倉的版本,寫進了站細。

      拿到段裏給送來的油印版站細,大家圍在運轉室裏,幾位老大哥高興地喊著號子,把滿倉舉過頭,抛了起來。耿翠翠守在控制台前,張著雙手大喊:“可別摔著了腰啊,人家可是毛頭小夥兒。”

      滿倉拿出這個月段裏給他多補的3塊5毛錢,到村子裏買回5斤豬肉,晚上大家聚在李站長家裏,熱氣騰騰的豬肉炖粉條出鍋了,大家端著碗狼吞虎咽,也不去管嘴角沾著的油,紛紛給滿倉豎起大拇指,滿倉擦擦額頭上的汗珠,憨憨地說:“老龔師傅的工程線起了大作用。”

      滿倉夾起一塊肉放在嘴裏嚼著,心想:等我回去,給姐姐和姐夫也做這樣的炖肉吃。

      4

      麻糖糊嘴即是年。一進小年,車站上的白毛兒風刮得人睜不開眼,冷得邪性。眼看就年三十了,滿倉揣著不到半年的工資,回了趟姐姐家,讓姐用不鏽鋼推子給他理了個平頭。

      在姐姐家讀完高中的滿倉,受姐夫的影響,練的一手好字。回車站時候,姐姐把滿倉練字的東西放在一個軍用挎包裏,滿倉就背到了車站。

      李建國來找滿倉聊天,看到滿倉聚精會神地趴在扳道房的小桌上練字,高興地說他可算是找到救星了,往年站長硬逼著他寫對聯,歪歪扭扭自不必說,整個正月手都抖個不停。

      大年二十九那天,從鄉裏買回來的紅紙鋪了候車室一地,李建國不停地在一旁研墨。三道營車站一直屬于卓資山福生莊鄉地界,由于四、五個自然村緊挨車站,後來鎮上就劃出來個三道營鄉。每年臨近的鄉親們都要拿著紅紙聚攏到車站來求字,滿倉這才知道建國哥的手爲啥一個正月都在抖了。

      盡管不知道王羲之,也不知道滿倉寫的是啥,但是在老鄉們眼裏,滿倉就是書法家。一直忙活到三十晌午,車站和車站坡下的職工家屬房都貼上了紅紅的春聯。

      鐵路倒班職工有個講究,上班第一個年三十在火車上或是車站過,今後三十在家的時候很少,由于大部分都在車站家屬房住,沒有幾個外地職工,大家都勸滿倉回老父親家過年吧,滿倉撓撓頭:“三十去了我爸那兒,沒有我待的地方,還是讓他們熱鬧哇。再說站上挺好的,晚上我在運轉待著,還能替替大家,等初一坐車去看看我爸就行。”

      把耿姐、王東子和另外幾個家在外地的職工送上車,滿倉回運轉把自己的筆墨紙硯收拾進挎包裏,向段調報告了情況後,挑揀出來一大堆塊煤,和送來餃子的李站長,在站台中間,壘起了高高的一堆旺火。

      站長回去了,滿倉開始全神貫注地研究培訓時候發的《技規》。

      遠處密集響起隆隆的鞭炮聲,滿倉把母親的黑白照片掏出來看了看,燈光下映出一個慈祥的女人,滿倉摸了摸照片下面“國營照相館”幾個褪色的紅字,重新揣進懷裏,從鐵轉椅裏蹦出來,“媽,兒子帶您接神去喽。”滿倉舉著在大鐵爐子裏燒紅了的木棍,走出運轉室,點燃了立在站台上的一溜兒二踢腳和一挂鞭炮,紅紅的火光映亮了滿倉紅紅的臉膛。

      “嗨,你小子,師傅還沒來,你就把炮仗給放了!”滿倉聽著熟悉的聲音回過頭,看見站長和建國、老龔端著一大飯盒餃子正順著車站的斜坡往上爬。

      大年初一,滿倉坐著車回家,見到了父親和他哥,還有另外幾個哥哥。晚上吃完飯,滿倉哥倆到山裏,把母親墳頭的積雪清理幹淨,下山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山裏的風是漆黑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那年開春,站上工區的一名職工搬走了,騰出來一戶家屬房,就在老龔他們後排,李站長帶著滿倉去段裏找了領導,沒過多久,房子分配給了滿倉。

      送走同事們已經深夜了。趙滿倉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消息說給母親聽:“媽,滿倉也有房子了”。這一夜,滿倉睡得很舒服,夢見母親坐在炕沿上給他講故事。

      第二天休班,滿倉去姐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姐姐和姐夫,姐姐把家裏糧本上能買的細糧和家裏舍不得吃的幾碗白面,分裝在了兩個布口袋子裏,姐夫用麻繩子把兩個口袋拴在了一起,滿倉小心翼翼地搭在肩膀上,懷裏抱著一床被褥,坐在火車上,滿倉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兩個寶貝口袋。

      5

      集二線增加了中間站,值班員李建國調過去當值班員兼站長了,滿倉接替了值班員崗位,和王東子兩個人倒班。耿翠翠的候車室加了倒班的葉菲,是一個新畢業的女中專生。不久車站運轉也變成三班倒,老龔不情願地幹上了值班員,新來的兩名複轉軍人當了扳道員。幾個穿著黃藍工作服的鐵路職工,給道岔加裝了黃色信號燈和黃黑相間的魚尾板。

      一入夏,段裏帶著施工單位人員進駐了車站,按照滿倉規劃的圖紙,在車站候車室後面加出來一排宿舍和一個裏外間食堂,上梁的時候,段裏來的領導講了話,說是慶祝解決了最後一個無宿舍、無食堂車站。車站職工們也挺高興,新來的職工不用再睡扳道房了。吃飯也寬敞了,即將告別擠在站長家炕上炕下了。李站長在人群裏小聲嘟囔:“過年還得去我家包餃子,那才有年味。”

      “趙老弟,我一看到這些紅紅綠綠的東西就頭暈,”一天交班,老龔撓著油乎乎的頭發,指著剛剛調試成功的計算機聯鎖中控台,向滿倉求救。“別急,鐵路局發的新版《技規》裏面,有助理值班員崗位,我們站上也很快會有的。”“那個助理好,我上呼和見過,在站台上聳著肩膀晃悠,看得挺自在。”老龔高興地撓著頭。

      車站車流量逐年增加,滿倉看到標准化作業的流程大家一時半會兒掌握不熟練,日常還是靠自己的感覺作業,這樣太影響安全。滿倉開始給每個崗位編口訣,不懂的地方,就寫下來,等到每個季度末,他上大專函授班的時候,向專業老師請教。

      值班員“一指、二按、三檢查”、助理值班員“一看、二指、三中轉”、客運員“一攔、二上、三拉鈴”、連接員“一關、二摘、三提、四擰閘”,簡單實用的口訣慢慢在車站推廣了。大家幹起來得心應手,尤其是老龔,胸前挎著段裏給配發的無線電對講機,走到哪都要比劃個“一二三”,吃飯時候,伸手拿饅頭,還不忘念叨著:“一二三,窩頭變白膜喽”,把大家逗得前仰後合。口訣慢慢地傳到了其他車站,通勤車上你練我也學,大家都誇滿倉愛琢磨,給這些口訣起名“滿倉口訣”。

      段裏舉辦了建段以來第一次現場作業觀摩會,指定了兩個中間站,其中就有滿倉他們車站,主打項目是作業口訣模擬演練。這下子可忙壞了大家夥,翠翠和葉菲也不倒班了,兩人面對面地互相糾正作業動作和站立姿勢。老龔讓扳道房的兩個徒弟監督自己不能撓頭。老李把住在車站的家屬們發動起來洗窗簾、洗制服,王東子從附近的村子裏借來了一把黑色的鑄鐵烙鐵,墊上毛巾,在運轉室幫大家燙衣服。

      滿倉白天和段裏派來的張幹事布置車站,晚上和老站長在運轉室裏研究備品統一擺放的圖紙。現場觀摩那天,全段幾十個車站和車間機關觀摩幹部職工在對口訣法演練贊不絕口的同時,定置管理成爲車站又一個亮點,每個車站來的負責人紛紛拉著滿倉討要定置管理圖紙。老龔、東子和翠翠這下可神氣了,他們把車站的運轉和客運每個角落都介紹給觀摩的同事們。

      觀摩的隊伍上了大卡車離開後,老龔一下子蹲在了站台上,“我可以撓撓頭了吧”,“我幫你撓”,耿翠翠伸出她的胖手在老龔頭上劃拉著。幾個昨天跟著李站長參加其它車站觀摩的年輕人,高興地說:“我們把三等站的標准都比下去了”。

      轉眼,滿倉來車站快十個年頭了,車站增加一個站長助理崗位,滿倉成了站長助理。有了滿倉的裏外忙活,老李站長省心多了,職工們幹活輕松多了。

      6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經耿大姐和老龔介紹,滿倉與卓資山站客運員李愛蓮成了親,李愛蓮就是李站長的小女兒。當兵回來的女娃子沒有繼承她父親的大腦殼,反而長得小巧清秀,但是繼承了他父親的大嗓門。

      滿倉在姐姐和姐夫的幫助下,把家就安在了卓資山鎮上。

      舉行婚禮那天,滿倉和李茂才兩家人在旗下營張羅著擺了兩桌酒席,李茂才既是老丈人,

      也是婚禮主持人,大家一個勁地喊著,要求翠媒婆講兩句,李翠翠死拉活拽地把老龔也弄到了兩張飯桌中間,老龔和翠翠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在說對口相聲,搶走了主持人的業務。兩人坐回去的時候,老龔照例一個勁地撓頭,翠翠仍舊一個勁地舉著大拇指,重複她老家的方言:勾頭女子挺胸漢。

      李站長宣布新郎發言的時候,滿倉臉紅了,“說實話,對著這麽多人講話,長這麽大我還是頭一回。”滿倉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不自在地看看愛蓮,愛蓮鼓勵地望著他,“有我和我爸陪你站在這兒,有啥緊張的。這不還有你爸、你哥和姐。”“好,那我就說,愛情有時會遲到,有時會早來,我們倆的愛情來得剛剛好!”全場響起了熱烈的鼓掌聲。

      下台後,坐在角落裏的滿倉望著桌上的菜發呆,一旁招呼大家的愛蓮湊過來,“我說,關鍵時候你那歪詞兒還挺多,把我都說臉紅了。”滿倉給愛蓮夾起一筷子送到她嘴裏,“我媽要是能看見咱們結婚就好了。”“放心吧,老人家會替我們高興的。”

      愛蓮休息時候愛走動,有時還把滿倉他爸老兩口接過來住上一段時間,滿倉見到父親時候,話語比以前多了許多。

      滿倉他們大女兒出生那年,老站長退休了,年輕的趙站長接班。

      看到車站新老搭配幹活挺順手,職工精氣神都不錯,滿倉就開始琢磨大家的後勤工作。車站前幾年老站長沒退休的時候試驗過幾次開荒種菜,但地下竟是石頭,莊稼長上來沒幾天就死了。滿倉安頓好車站的工作,拎著白酒和熏雞,盤腿坐在老鄉炕上給老鄉一杯一杯地滿上,耐心地請教侍弄莊家的經驗,從土質到氣候,從播種到施肥,每個環節都不漏過。

      村裏人都認識過年給他們寫對聯的滿倉,聽說站裏要種菜,大家套了小驢車,把莊稼地裏發好的堆肥連帶黑土拉到了車站,滿倉發動車站職工一齊動手,按照學到的經驗和村民的現場指導,先把挖出來的石子清理幹淨,再和上耕地的黑土和肥料。老龔讓大家提鼻子聞聞,嗯,整個車站還真有點東北黑土地的味道。土壤搞定了,滿倉又騎著自行車跑到鄉裏種子站挑種子。

      五一剛過,地裏冒出了翠綠的苗子,大家自發地輪流澆水施肥。剛出的苗子怕變天兒,滿倉每天晚上拿把小鏟子鑽到地裏,給每棵秧苗周圍都壘一圈小土牆。集二線上班的李建國聽說站上開荒種地,專門少來了發酵好的羊糞。一個夏天的功夫,茄子、青椒、黃瓜、西紅柿,爭相挂滿了枝頭。

      滿倉用木牌寫上作物的名字,插在一壟壟的地頭,又找來木片竹條,削得整整齊齊,一根根用小釘子連起來,一半插進地裏,一半露在地上,圍欄裏面就成了車站的小菜園子。晚上人們在夜色下納涼,回過身摘根黃瓜,放在嘴裏咬上一口,清涼爽脆,沁人心脾。

      7

      “站上又要來新人了。”車站的運轉室例會還沒開始,大家已經議論開了。是臨站的年輕人三兒,他因爲在車站喝酒打架,好幾次通知了他老婆才把他勸住。段裏人事經不住他們站長三番五次的申請,正趕上三道營車站有個助理值班員退休,就把三兒調了過來。

      “喝酒打架算什麽能耐,有本事跟我幹一仗。”車站的小夥子們有點不服氣了。耿翠翠把斜挎的布包低頭取下來,向下揪了揪衣角,讓身上的肉平整一些,趕忙說:“聽說三兒除了老婆誰也不怕。”

      三兒大名叫王鵬,第一天來上班,大家埋頭吃著飯,三兒進來說吃不慣燴菜,要求食堂的石師傅給他炒個尖椒肥腸,食堂啥時候備過肥腸啊,滿倉見狀,放下筷子,走進廚房,“咱們沒備肥腸材料,爲了歡迎新職工,我給你炒個我拿手的山西過油肉。”說著操起炒瓢,三下兩下翻炒了滿滿一盤子過油肉。三兒坐在那裏,不知道從哪摸出個半斤裝的酒瓶子來,自顧自滋滋地抿著。

      “王老弟,你慢慢在這兒喝酒,喝完就休息吧,工作我替你幹。”拿起王三兒肘邊的對講機,挂在脖子上就去接車了。王鵬翻著眼睛,默默地把酒瓶子裝進了褲兜。

      在運轉室閑呆了一下午的三兒,接連打了好幾個盹兒。食堂晚飯做好了,剛剛接車回來的李站長叫醒了王三兒:“小王,該吃晚飯了,這有我盯著呢。”“站長您吃吧,讓我來幹。”三兒不好意思地嘟囔著。已經吃完飯的耿翠翠來運轉送報紙,對三兒說:“站長讓你吃你就吃去吧,難道只有你老婆做的飯才能吃呀?”“去吧,你們先吃,吃飽了來替我。”滿倉把值班員和王三兒連帶翠翠一起推出了運轉室。不大一會兒,三兒又顛顛地跑回來,手裏舉著他新買的翻蓋手機:“李站,俺媳婦的電話,她非要車站領導證明我沒在站裏喝酒鬧事。”在滿倉的耐心解釋下,王三兒老婆終于相信了。

      第二天,王三兒逢人就豎起大拇指,大大咧咧地說:“滿倉站長了不起。”

      那天耿翠翠一下通勤車,跟在剛剛立崗發車的老龔身後,神神秘秘地溜進運轉室,剛當上站長助理的王東子正在與值班員小吳填台賬,大家被她有板有眼的話語驚大了雙眼:“滿倉站長要調走了,昨個兒段裏領導找滿倉談話了”。不到一天時間,這個消息在車站不胫而走,大家夥兒都蔫吧了,他們舍不得站長走啊。

      翠翠的小道消息在幾天後得到證實,滿倉調任卓資山站運轉主任兼副站長,也是全段中間站站長直接兼任三等站副站長的第一人,大家又都爲滿倉感到高興。

      就在大家向滿倉表示祝賀的時候,發現站長室的燈這幾天整夜不滅,原來車站的模擬演練場地馬上就要完工了,滿倉正對照每個工種的作業流程和標准,把每項作業的動作進行分解,把每個重點環節的注意事項標出來,幾天的連軸努力,看著大家交班會後,開始了車站第一次模擬演練,滿倉才匆匆到新崗位報到。

      8

      滿倉開始在卓資山工作生活了。調回家門口的滿倉工作倒是沒落下,就是提不起精神頭兒來。半年後,滿倉把一份滿滿兩頁紙的申請遞到了人事科長手中。

      滿倉找到段領導,一板一眼地說:“我是在三道營車站成長起來的,參加工作十五年了,在車站過了十五個大年,那裏就是我的家啊。車站的同事們,還有一草一木,他們惦記著我,我也一樣離不開大家”。段領導眼圈紅了,“放你回去也行,那你得給我推薦出個人來。”滿倉拉住領導的手說:“集二線的李建國,工作年頭和經驗都勝我一籌,熟練掌握運轉工作的要領,抓起管理來也是幹脆利落。”出門時,段領導囑咐滿倉過年時候抽空兒陪陪家人。

      滿倉又如願回到自己喜歡的三道營車站。趙站回來了,當晚大家圍坐在食堂,以茶代酒,聊的正高興時候,窗外摩托車聲由遠及近,大家還沒來得及出去看看,帶著頭盔的李建國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哈,誰帶的羊骨架。”伸手撈起一根骨頭放在嘴裏啃著:“哎,我說,食堂吃好的,也不喊我一聲。沒你們這樣的啊!”上午去新崗位報到的建國,晚上剛交接了班,就騎著他的新“電驢”跑來了。

      晚飯後,建國拉著滿倉在站台上討論放置機車停車指示牌和車廂的地點,另外幾個年輕人在一旁配合做著演示。空氣中彌漫的黃沙又多起來,但它攔不住鐵路人奮鬥的熱情。

      那一年滿倉大姑娘高考,被東北百年名校錄取了。二姑娘在集甯一中上高中,成績名列前茅。滿倉多次與媳婦商量,大閨女那會兒沒攔住,這次二閨女說啥也得考個鐵路院校,回來接她父母的班兒啊,愛蓮也有這個想法,可是當她媽與女兒商量的時候,二姑娘的嘴撇到了耳朵根兒。

      高考結果出來後,二姑娘報到了北京師範學院。滿倉對老伴說:“老趙的事業後繼無人啊!”老伴愛蓮早就和女兒想好了應對的話語:“老師教出的學生中,也可以有很多鐵路嬌子啊,這是曲線繼承嘛。”滿倉瞪著老伴兒,無名火從頭到腳來回竄著,老趙想到現在孩子們對工作的看法,“好吧,那也行,可是鐵路人的拼勁兒走哪都不能丟,去了大學你要先給鐵路的優質服務多做點宣傳工作。”

      兩個女兒都去外地上學了,滿倉大部分時間都盯在了車站。突然有一天,滿倉向愛蓮提出要去看孩子,愛蓮滿臉狐疑:“車站你不管了?”“中間站管理僵化是全路的短板,我想讓孩子們幫我研究研究,我弄到論文裏的這些解決措施行不行。”

      車站同事們都知道滿倉去看孩子了。滿倉到學校一見著女兒,就拿出他的論文給女兒看,還一個勁打聽學校的圖書館,在大學的圖書室裏,多了一個兩鬓斑白的“老學生”。滿倉在兩個女兒的輪流指導下,完成了八千多字的中間站創新管理論文。論文獲得了全路創新管理二等獎,不但整理成型的經驗在全局中間站推廣,滿倉還被其他兄弟局邀請去講座,樸實的現場經驗博得在場同行的陣陣掌聲。

      那年呼鐵局呼張客運專線集呼段開通,卓資山東站投入使用。段長和書記找到56歲的滿倉談話,希望他能擔任東站的站長,把動車的任務給盯下來,滿倉只說了一句:“任務完成後,還得讓我回去。”他第二天走馬上任,吃住在車站,一呆就是兩個多月。

      籌備食堂,組織職工學習,固化作業程序,安排客運人員試驗售票系統、帶著運轉職工演練接發列車,老趙白天在站裏忙活。晚上戴上花鏡,研究動車進出站的速度和緊急制動距離。

      來新車站過了3個春節,每個年三十晚上,滿倉都不忘了給三道營運轉撥個電話,給退了休搬到市裏住的老龔、翠翠和建國發個微信。有一次群發完一組拜年圖片後,滿倉哼著歌去站裏巡檢:“群發的短信我不回。”他的手機響了,是老站長。老站長渾厚的嗓門震得滿倉耳膜嗡嗡響:“滿倉你們過年不來我家了?啥時候改成發微信拜年了?”“哪能不去呢,我回去就和愛蓮給您拜年去。”滿倉擡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下回可不能群發微信了。

      9

      2019年國慶節,車站的大屏幕上閱兵方隊氣壯山河。滿倉正忙活著和客運員修理一台出不了票的票機,段裏通知李滿倉8號到安監室幫忙,老李知道自己再過幾個月就要退休回家了。

      在機關辦公室裏坐了一天,哈欠連天的老李,覺得渾身不自在,腰疼脖子僵。看到二樓段長辦公室門開著,李滿倉連撓頭帶眨巴眼地走了進去,坐在段長室的沙發上軟磨硬泡了半天,幫著領導回憶之前的承諾。

      滿倉如願回到了三道營車站駐站,從車站到列尾車間的小吳,幾年前又調回來當站長,看到老站長別提多親切了。挎著對講機的肉三兒激動地拽著滿倉胳膊不松手,“還怕老婆不?”“俺也是快退休的人了,老站長咋又提這事。”

      當聽說站上新分來了一名本科大學生,滿倉高興得合不攏嘴:“鐵路後繼有人,咱們車站後繼有人啦!”

      還是老習慣,老李一頭紮在運轉室,仔細地觀察控制台的信號,詳細地翻看作業記錄,從每一環節的作業進行推演,“去年10月和上個月的摘挂車又被扣分了吧?”大家想一想還真是,“問題就出在口訣上,咱們的口訣裏少了站位環節”,滿倉比劃著每個環節的要領:“當初咱們站上調車和取送作業基本沒有,所以咱們沒機會實作。現在看,少了這麽一個小環節,還真耽誤大事哩。”

      王三兒現場演練一遍取送車作業,還真是沒有站對位置,經過大家的商量,在平調作業口訣裏,加上了一句“四站位”,把“四擰閘”改成“五擰閘”。大家不約而同地鼓掌稱是。肉三兒高興地嚷嚷:“段裏當初扣咱分的時候,俺還跟人家犟了半天,說咱幹了一輩子還能有錯,讓老站長這一分析,還真是咱錯了。”慢慢地,車站的口訣又開始流行了。

      和車站的同事們共同迎來了2020年新年,也迎來了自治區進京高鐵,老李還專門從卓資山開車帶來了紅紅的挂鞭,看著窗外不斷炸裂的鞭炮皮兒,老李像個孩子似的手舞足蹈。

      幾天前在家裏,老李就把高鐵點告訴了北京的兩個女兒。一旁的愛蓮數落著老頭子:“這些年你讓孩子們回家必須坐火車,沒座位也得坐火車,孩子們倒也沒埋怨個啥。到頭來,你看還是新時代的高鐵回家方便了。”老李憤憤地說:“鐵路人不坐火車坐啥?”看見老伴不理自己了,老李對愛蓮說:“等我退了休,咱兩人坐火車去南方轉轉,參觀參觀人家的車站。”撲哧,把愛蓮逗樂了,“我的媽呀,頭一次聽說。去南方轉轉就是爲了看火車站啊!”老李趕忙解釋:“我就是想順便看看嘛!”“你就常有理吧”,愛蓮捧著手機和二女兒視頻去了。

      車站針對今年冬天雪多做了充分准備。老李回來以後,因爲運轉室24小時有值班員和助理的雙人崗,建議把除雪的時間放在下雪中和雪停半小時之內,白天休班不回家的職工一塊兒幹,範圍擴大到整個站台和岔區。夜間縮小到運轉和岔區,值班的站長和清掃員負責岔區,高頻次、短時間,這樣清理起來不費勁兒,也不影響工作。大家仔細一琢磨:“哈哈,這不就是鐵榔頭當年的短平快嗎?”

      元旦下午,在紛紛攘攘的大雪中,休班的職工出來掃雪,滿倉號召大家每逢雪天,飯前不論是早、午、晚飯前半小時,作爲在站台上堆雪人時間。說幹就幹,不大一會兒,一個胖嘟嘟的雪人成型了,客運女職工捂著凍得紅紅的鼻子,把自己的帽子戴在雪人頭上說:“這個雪人和退休的胖耿師傅有點像。”

      北方的冬夜已經很深了,遠處的積雪映得夜空亮亮的。車站高大的信號機下面,有個背著手的老人,還在弓著腰檢視道岔。

      10

      曆史是終點也是起點。臘月二十三,老伴兒下午領著外孫子從外邊回來,一進門,外孫看見沙發靠背上放著一張紅頭紙,隨即手腳並用地爬上去,拿過來給姥姥看,是老李的退休通知。平時愛說愛笑的愛蓮也沈默了,呆呆地瞅著滿身酒氣的李滿倉,任憑他在臥室埋頭整理著自己的榮譽證書。

      退休通知是李滿倉上午去車站拿到的,車站前幾天就接到通知了,大家不想讓老李走,就幹脆把通知鎖在了站長的抽屜裏。直到段裏人事給老李打電話,讓他去辦理退休手續,老李才知道自己已經退休了。

      中午在車站食堂吃飯時,李滿倉第一次提出要喝點酒,王三兒跑到坡下小賣店買來了一瓶白酒,給幾個休班的職工每人倒了多半碗,老李只顧默默地喝酒,大家也都不作聲。

      那天客車來得比平時都要正點。老李登上回家列車的時候,車站同事們默默地站在他身後,大家整齊地站成一排。列車緩緩開動,站台上的同事們不停地跟在列車旁邊奔跑著,用力地朝他揮手。老李張開雙手放在車門的玻璃上,列車前行到看不見站台的時候,他淚如雨下。

      三十那天,老李的兩個女兒帶著女婿和孩子都回來了,他們和老伴愛蓮張羅著做午飯,老李抱起小外孫第一句話就問怎麽回來的,“遵照您的指示,坐火車呗”,後廚的兩個女兒異口同聲地沖著老李嚷著。老李揣好車鑰匙,豎起食指放在嘴上,對已經開動了玩具火車的外孫悄悄說:“姥爺出去一趟。”小外孫也小聲對爺爺說:“我替您保密,男子漢說話算話。”

      老李從家裏下樓,著車,用撣子撣掉前擋風玻璃上的鞭炮紙屑。樓下貼春聯的鄰居,懵懵地看著這位向他打招呼也不理會的老人。

      開著自己的兩廂夏利徑直出小區,滿倉不停地轉動著方向盤,左拐右繞,上了鐵道邊一條熟悉的土路。臘八下過的一場大雪,把周圍的幹草和石塊埋得嚴嚴實實,唯獨中間的平處,被車子碾出兩條寬寬的黑印子,不遠處的二踢腳驚起幾只喜鵲,撲棱著翅膀嘎嘎地飛。一路狂奔,車子鑽出一個矮矮的涵洞,“吱”地一聲,在三道營車站前面的平地上停下。滿倉搖下玻璃,把胳膊支在車窗上,單手托著下巴,靜靜地望著比往年多出不少的旅客,大包小包熙熙攘攘地走進車站。

      嗖,一列白藍相間的“子彈頭”呼嘯而過,“這進京高鐵一過去,下行客車該檢票了”,滿倉嘴裏念叨著,呼出的哈氣瞬間凝結成了無數顆白色的水珠子。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一定是候車室檢測到鞭炮了,那可是違禁‘三品’。還是運轉的王三兒又要請假回家陪媳婦熬年?哎,快退休的人,真沒治了。要不就是食堂喊我拌餃子餡兒?”尋思著來電的信息,老李麻利地把手伸進棉襖兜裏,手機屏幕上顯示“家裏的”三個字。手機那頭傳來老伴愛蓮連珠炮的清脆聲音:“你跑哪了?可別給人家車站添亂。第一次在家過年,孩子們都等著你呢。老了老了,退休還閑不下!”

      “奧,奧,這就回、這就回。”回答挺麻利的滿倉,慢吞吞地系上安全帶,不遠處傳來車站廣播室提醒旅客進站候車的聲音。老李沖著並不高大的三道營車站擺擺手:“走了老夥計,今年三十兒我回家過。”

      一輛白色夏利車不情願地調轉頭,緩緩駛離三道營車站。


      本文標題: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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